9月22日，第三届全国技能大赛绝技展演的现场，来自北京的赵磊赛璐璐动画片创作团队正在复原《大闹天宫》原稿。每一笔勾勒都延续着中国动画学派的血脉，每一抹色彩都闪耀着手工艺的独特温度。这些精美的手稿不久将在江苏美术馆展出，让观众重温中国动画学派的辉煌。在热闹的绝活展演现场，赵磊和他的团队无比专注地伏案绘制，仿佛与世隔绝，就如同在当今的数码洪流中，他们选择了做了“逆行者”，坚守传统技艺。让赛璐璐这枚中国动画的活化石，继续散发光芒。

 

魔法画布 中国动画的专属辉煌

赛璐璐，也叫赛璐珞，是Celluloid的音译。这是一种厚度薄、透明度高的化工合成材料，被誉为动画制作的“魔法画布”。 100多年前，这项技术的发明让动画制作进入全新阶段。动画师将角色的一举一动用动画纸绘制完成后，用赛璐璐胶片逐帧描线并涂色，再与背景叠加在一起，由动画摄影机逐帧拍摄并剪辑合成动画，制作出《大闹天宫》《黑猫警长》等经典动画片。

在没有计算机，也没有3D建模技术的年代，所有的画面都需要画师人工完成。当年《大闹天空》孙悟空与哪吒的战斗，孙悟空拔出三根毫毛变出三个分身，连同真身四个攻击哪吒，光这一个镜头，只有五秒钟，却要画一百多张画稿。“过去一部动画电影需要画出近10万张画稿。”赵磊告诉记者。由于人工成本极高，进入数码时代后，这种传统工艺逐渐被取代，赛璐璐动画在20年前几乎消失。

 

与赛璐璐结缘 开启艰难复原之路

赵磊与赛璐璐的结缘始于上世纪90年代末，当年动画电影《宝莲灯》激发起了他对动画的热爱。当时，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专修学校在招收第一届动画学员，赵磊毫不犹豫地报了名。在学习期间，他第一次看到老师傅们在胶片上绘制赛璐璐动画。“赛璐璐胶片颜色鲜艳，造型生动，加上背景后有一种天然的层次感，当时就让我产生了巨大的好奇和震撼。”但是当时正值电脑动画取代传统手绘动画的转折点，赛璐璐技术也逐渐凋零。但那种震撼却让赵磊埋下了传承的种子：“我就觉得特别喜欢，不能让这项技术断代。”

但是工艺复原之路远比想象中艰难。相关工具和颜料已经停产，市场上无处购买。曾经掌握这门技艺的老动画师大多退休或离开行业，找不到人指导学习。赵磊只能通过购买原稿自己研究，尝试用不同材料和工具反复试错。“刚开始走了很长一段弯路”，他回忆道。

转折点出现在找到早年间做过动画的公司。在那里，赵磊看到了库存的胶片，了解了胶片厚度与透光性的关系，还找到了一些未干涸的残余颜料。通过测试这些颜料的性能，他在网上找到最接近的替代品，再经过自己的配比，慢慢摸索出水和颜料的比例。“最终逐渐形成了我们自己的工艺流程和标准。”

调色是另一个挑战。赵磊解释道：“不同的环境光线和色温会干扰对色彩的判断”，最好在正午自然光下调色，且周围环境不能有偏色。而且颜料干湿状态有色差，“干了以后颜色会更深”，只能凭经验提前调浅一个色阶，待干透后正好接近原色。这种精准把握需要长期积累的经验。“

我之所以坚持做这件事，首先是源于内心深处的热爱，是对传统动画、对中国动画学派那一份难以割舍的情怀。”赵磊说，因为这份热爱，他想把这份精神传承下去。“传统动画诞生于纸上，虽然如今已进入人工智能时代，中间还经历了数字动画的飞跃，手绘动画看似成为过去，但它所蕴含的，正是中国动画的灵魂——那细腻的线条、对色彩的精准把控，是任何技术都难以替代的。”赵磊希望更多年轻人了解中国的传统动画曾有多么经典，有些质感，是电脑无法呈现、也画不出来的。尊重传统，敬畏手绘，正是因为它承载着独一无二的中国动画之美。

好在，经过不断的努力，如今赵磊团队的赛璐璐制作已达到原稿90%以上的复原率。他自豪地说：“从描线到调色到涂色以及背景绘制，几乎完全可以乱真。”

 

传承创新 延续热爱

赵磊的本职工作是北京市新媒体技师学院的老师，赛璐璐技艺被作为北京新媒体技师学院的选修课，让他很欣慰的是，愿意跟着他学习这门传统技艺的学生还真不少。“绘制要求严苛，描线需‘匀、准、挺、活’，上色要精准无误。整个过程非常磨炼人。”赵磊说，其实因为赛璐璐技艺的学习需要学生沉下心来，一笔一画去用心勾勒、描绘，而这对于学生的专业职业技能培养奠定了扎实的基础。“这些年我的毕业生里有的成为美术总监，有的成为设计师，还有的成为导演。我觉得技能教育的培养和他们自身的热爱都为他们在这条道路上走得更好、更远奠定了基础。”

在传承的道路上，赵磊坦言，离不开各级政府的大力支持。因为这些支持，让团队有了独立的工作室和相应预算。他的工作室还荣膺国家级技能大师工作室称号，并凭借《传统动画赛璐璐技艺传承》项目斩获“全国大学生互联网+创新创业大赛”北京市一等奖。“我也很感谢这次在北京市人力社保局和大兴区人力社保局的推荐下，可以参加全国技能大赛的绝活展示，让更多的人了解咱们的赛璐璐动画。”

近段时间，随着《哪吒》和《浪浪山小妖怪》等国产动画的爆火，传统动画重新受到更多人关注。赵磊希望未来能与动画机构合作，“至少在影片的一个彩蛋、片头片尾或字幕动画中展现赛璐璐技法，让大家重温它的魅力。” 现在，赵磊团队也在创新开发赛璐璐相关的文创产品。“任何技艺的传承都要有传人，而留住人需要自我造血的功能。”赵磊带领着团队与动画艺术馆、美术馆等机构合作，为展览进行老胶片画面的复刻。“许多珍贵资料因年代久远而遗失，通过实物复刻，能更真切地传达传统动画的韵味，延续大家对这一艺术形式的热爱。”未来，赵磊计划打造拥有自主知识产权的IP形象，将产品打造成“传承潮玩个性化定制于一体的创新创意文创”。

在全国第三届技能大赛绝活展演的现场，一个写有 “胶片上的动画史诗，赛璐璐匠心传承”的展位前，一个小朋友经过，她稚嫩地说，妈妈这个《浪浪山小妖怪》的画可真好看，我也想要试试。赵磊俯身展台的桌子，光滑的赛璐璐胶片上，画笔精准落下，颜料在透明薄片上晕开，“小朋友你看就像我这么画”。一如二十多年前他在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第一次见到老师傅们，绘制赛璐璐动画时的模样。